壬申孟冬,句章荷園主人偕其哲嗣簠齋及老友陳君莘莊、林君茹香,因事來鎮,乃蒙謬採虛聲,引為知命,召余讌飲於李氏抱江樓上,一見傾心,知為豪傑之士;余贈詩有句云:「相逢邂逅渾如舊,閑話陰陽共樂天」,簠齋工詩能文,其酬詩有云:「媿我十年初學易,心欣康節樂追陪」,虛懷若谷,令人心折。 翌日,孫君偶以精鈔本,任鐵樵先生增註之《滴天髓闡微》見示;余披閱至再,知其以古本《滴天髓》正文為綱,古註為目,古註外,復增新註,闡發要旨,並於逐條,排列命造,以資佐證,學宗陳沈,筆有鑪錘,理必求精,語無泛設,誠命學中罕見之孤本也。 及觀觀復居士原跋,乃知此書為海甯陳氏藏本,並謂安得有心人,壽諸梨棗,以廣流傳。余遂起謂主人曰:「嘗聞張文襄公云,立名不朽,莫如刊布古書,其書終古不廢,則刻書之人終古不泯;且刻書者,傳先哲之精蘊,啟後學之顓蒙,亦利濟之先務,積善之雅談,君其留意及之....。」語未竟,主人躍然曰:「此書論命有道,寫作俱佳,余早有影印出版,公諸同好之心。」簠齋又曰:「家大人謀印此書,籌之熟矣。陳君、林君復謂余曰:「吾等力任校讎,乞先生以言弁其首,可乎?」余頷之。 今歲初夏,簠齋果以是書影印本四卷,郵寄至鎮,並函索序言,以踐前約。余迴環盥誦,至卷二第四十五葉,載有鐵樵先生命造,為癸巳,戊午,丙午,壬辰,始知先生乃乾隆廿八年四月十八日辰時生;觀其敘述本命有曰,「上不能繼父志以成名,下不能守田園而務本」,始知先生之先德,必為名宦,先生之家產,必為中人。又曰「至卯運,壬水絕地,陽刃逢生,變生骨肉,家產蕩然」;又曰,「先嚴逝後,潛心命學,計為餬口」,始知先生學命之年已逾三旬矣;又曰:「予賦性古拙,無諂態、多傲骨,交游往來,落落寡合,所凜凜者,吾祖若父,忠厚之訓,不敢失墜」,吾於是知先生之人格,必為亮節高風,安貧樂道也。 再證以卷三第十二葉,某君癸巳命,有曰,「余造年月日皆同,換一壬辰時,弱煞不能相制,亦有六弟,得力者早亡,其餘皆不肖,以致受累破家」,吾於是知先生之友于兄弟,困苦不辭也。再證以卷二第七十四葉,某餼生壬子命,有云「丁巳運,連遭回祿,查該生之命,五十六歲,始行丁運,適在道光二十七年,歲次丁未」,可以知先生壽已七十有五,猶垂簾賣卜,勤勤懇懇,為人推命也。 觀復居士原跋,謂陳君言,「任先生,何時人,吾生也晚,不及知」,此殆未觀全書,而不諳命學之故。至任先生里居,原書未載,不敢臆斷,然觀其書中增註,大都採自《命理約言》、《子平真詮》、《約言》,為海甯陳相國素菴著,《真詮》,為山陰沈進士孝瞻著,二公者浙人也,書世無刊本,間有私家傳鈔,亦必浙人為多。陳相國謝世於康熙五年,沈進士通籍於乾隆四年,以先生乾隆三十八年誕生計之,其相距遠亦不過甫逾百年,近僅數十年耳。 由是觀之,先生殆亦為浙人乎?《約言》,《真詮》學說,余素所服膺,曩著《命理探原》,採錄不少,然以鐵樵先生之《闡微》較之,又有泰山培塿之判矣。蓋先生研精覃思,匪伊朝夕,故能綜貫本末,發為文章,其論五行生剋衰旺顛倒之理,固極玄妙,尤以「旺者宜剋,旺極宜洩」,「弱者宜生,弱極宜剋」二條,最為精湛。 至云,人有厚薄,山川不同,命有貴賤,世德懸殊,此又以天命而合地利,人事言也;故其為人論命,嘗曰,某造「純粹中和,太平宰相」;某造「仕路清高,才華卓越」;某造「經營獲利,勤儉成功」;某造「背井離鄉,潤身富屋」;某造「貪婪無厭,性情乖張」;某造「揮金如土,破家亡身」;某造「不事生產,必有後災」;某造「出身貧寒,為人賢淑」;某造「青年守節,教子成名」;某造「愛富嫌貧,背夫棄子」;某造「若不急流勇退,能無意外風波」;某造「蒲柳望秋而彫,松柏經霜彌茂」;袞褒斧貶,莫不各具苦心,大義微言,要皆有關世道,古之君子,所謂既沒而言立者,其在斯人乎。 讀者若徒以命學觀之,舉一遺二,見寸昧尺,其亦有負蘅園喬梓影印流傳之盛意也已。 民國二十二年 歲次癸酉夏五月庚寅朔越二十有一日庚戌 鎮江袁樹珊撰 |